5月27日傍晚6点,青岛大港站雾气弥漫,一艘运载铜精矿的大船缓缓靠岸。

这艘船3月11日从西班牙出发,途经地中海-苏伊士运河航线,历经78天抵达青岛港。之后,这批铜精矿将经胶济铁路出发,运往中部某大型冶炼厂。

运输的同时,海关实验室继续对取样的品质项目进行检测。“货物在港多一天,冶炼厂就要多付一天的仓储费”,工作人员说。

青岛大港港区是北方最重要的铜精矿通关基地,承担了大量面向山东、河南、内蒙古、甘肃等地铜冶炼厂的原料通关与中转。

“今年前4个月,到港的铜精矿进口量比同期少了11.14%,但货值高了18.43%”,数据表明,海外铜精矿涨价增加了国内冶炼厂的原材料成本。

“以前,我们都不看这种小矿山的。”某铜业公司港口运输部经理高云飞告诉《锋面》记者,与往年采购较多的智利、秘鲁相比,西班牙矿山小,航程长,不是采购的首选。“不过今年是卖方市场,能买到就不错了。”

对于冶炼厂来说,“卖方市场”意味着购买原材料的议价空间被不断压缩。5月中旬,铜精矿现货加工费已跌穿-100美元/吨干矿(粗炼费用TC,相应精炼费用RC为-10美分/磅铜),随后持续下行,这相当于国内冶炼厂每进口1吨铜精矿,要倒贴给矿山超过1100元人民币(约170美元)。

原因出在哪儿?

冶炼:主业亏本,副业输血

“以前是矿方给我们钱,现在是我们给矿方钱。”高云飞说,这个逆转发生在四五年前,那时加工费还是正值,每吨几十美元,如今,已跌至负数。

尽管冶炼厂面对加工费连连叫苦,但是今年电解铜行业的开工率仍维持在较高水平。从月产量来看,安泰科(中国有色金属工业协会旗下机构)跟踪的23家样本企业数据显示,今年1-4月累计产量为427.61万吨,同比增长8.38%。这23家样本企业占全国总产能超80%。

“倒贴”的加工费越来越多,冶炼厂的产能为何依然强劲?账本的另一面,是一笔完全不同的账。

2026年春天,中东地缘冲突骤然升级,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阻。一艘艘运载硫磺的货轮停在港外,炼油厂的硫磺库存一天天见底。硫磺价格应声暴涨,不到一个月,国内硫磺价格涨幅高达80%。

硫磺是生产硫酸的主要原料,硫酸是铜冶炼的重要副产品。硫磺价格暴涨,推动硫酸价格大幅上升,每吨能卖到接近1800元。安泰科铜首席专家杨长华告诉《锋面》记者,每冶炼一吨矿铜,大约副产3.5吨硫酸。按照上述硫酸价格,扣除制酸成本,仅硫酸一项,就能为每吨铜带来超过5000元的收益。

与此对比,-110美元/10.0美分的加工费,折合人民币约4200元/吨铜。一进一出,副产的“输血”超过了主业的“失血”,冶炼厂的开工积极性因此大幅提升。

但风险也暗藏其中。杨长华指出,如果硫酸价格从1800元的高位回落到常态水平,冶炼厂吨铜综合收益将骤降超过3000元。

不过,冶炼厂还有其他对冲手段。把含铜量20%左右的铜精矿,冶炼成纯度超过99.9%的电解铜,这个过程并不只产出铜。矿石里伴生的金、银、硒、碲等稀贵金属,也会一同被提取出来。“除了金、银超过一定品位要计价以外,其他稀贵金属提取出来,就是纯利润。”一位业内人士表示。

要把这些“纯利润”真正装进口袋,离不开技术上的持续投入。在传统工艺下,稀贵金属的回收率有限,大量有价值的元素残留在冶炼废料中。如今,技术革新正在改写这一局面。以铜陵有色金冠铜业分公司为例,已能从过去难以处理的铜阳极泥中实现"吃干榨净"式的综合回收,从中回收金、银、硒、碲、铂、钯等十多种有价元素。

硫酸的高利润已经为冶炼厂筑起一道利润防线,而贵金属提取技术的突破,则让这道防线变得更加坚固。倒贴出去的每一分钱,都可能从硫酸的差价和稀贵金属的提纯中成倍地挣回来。

矿山:“来者不拒”

对于冶炼厂而言,光有炼铜的技术还不够,还要保证有铜可炼。

中国铜精矿对外依存度长年超过80%。为了填饱炉膛,中国企业不得不到处找矿。正如高云飞所说,进口铜精矿的来源格局正在发生变化,以前只盯着智利、秘鲁的冶炼厂,现在西班牙、蒙古、塞尔维亚、俄罗斯、厄瓜多尔的矿也成了采购清单上的重要选项。

安泰科统计数据显示,今年1至2月,中国从智利和秘鲁两大进口国的铜精矿占比降至54.8%,较2025年同期下滑约6.4个百分点。

南美大矿的份额在缩,其他地方的替代货源在补。蒙古的陆路货源、俄罗斯的铁路通道、非洲和欧洲的小批量集装箱……只要能保证冶炼供应,冶炼厂都愿意试。

与此同时,国内矿山也在发力。

王彦奎,是某金属材料有限责任公司总经理,该公司做内贸生意,即把国内矿山产的铜精矿卖给冶炼厂。“矿山要款到发货,冶炼厂要货到付款。”两头的账期差了少则一周、多则一个月,王彦奎的生意就在这博弈里生长,做现货交易,赚取差价。

博弈的天平,始终在向矿山倾斜。

前些年铜价低,国内很多矿山因为品位低、开采成本高,要么主动减产,要么干脆停了产。“那时候国内的矿,没人当回事”,王彦奎说。如今铜价站上10万元/吨,“账可以算过来了”,以前0.8%以下的矿石不值得采,现在0.2%的也具备开采价值。

门槛一降,国内矿山的产能开始释放。2026年1月,紫金矿业旗下巨龙铜矿二期正式建成投产,年矿石采选规模从4500万吨跃升至1.05亿吨(达产后)。达产后,这座中国最大的铜矿山,矿产铜年产量将从2025年的19万吨提高至30至35万吨,而2026年作为爬坡首年,预计产量将达30万吨。

王彦奎手里能调配的国内矿也更多了,他表示,“刚签下了一个2亿元的长协合同”。

但这增量,依然填不满冶炼厂巨大的炉膛。安泰科预计,2026年全国铜精矿产量约186万吨金属量,而冶炼厂一年的铜精矿需求量接近1000万吨金属量,自给率不足两成。

废铜:一台旧空调,多卖200块

国产矿供给不足,进口矿又贵又难抢,废铜正在成为填补炉膛缺口的关键拼图。

“一台1.5匹旧空调,去年400多块,现在能卖到五六百块。”天津的废旧金属回收商吕晓清说,理由很简单——铜价涨了。

自2024年起,废铜进入一轮强势上行周期,2024年再生铜(光亮铜级)年度均价已涨至约7.04万元/吨;2025年行情持续升温,光亮铜价格在7.2万元/吨的高位线上反复震荡。进入2026年,废铜价格进一步拉高。5月中旬,在铜价一度攀升至10.8万元/吨的刺激下,再生铜不含税价格也顺势冲高至9.3万元/吨附近。

“每天的价格都有波动”,吕晓清说,不记得具体每一天的价格,但涨价的感受是实实在在的,价格一点一点往上走,快到他“不敢堆积”。他现在的生意策略是快进快出,9万收,9万2、9万3就卖出去。“也有同行喜欢囤货,挣得也多,但风险很大。行情一变,就来不及卖。”

在吕晓清的回收清单上,列着这个行业的“活地图”:装修换下来的旧电线,冰箱压缩机里缠绕的铜线圈,洗衣机电机里的绕组,电视机电路板上的铜箔和接插件,甚至一把老式铜锁、一只铜水龙头、一条落满灰的铜质钥匙,都不止于“废品”。

所有含铜废料里,电线电缆是回收价值最直接的品类之一。普通家装电线、废旧电缆的含铜量通常在六成左右。通过机器破碎后,废旧电缆被粉碎成米粒大小的精品铜米,出铜率接近50%。

加工好的铜米,吕晓清会很快发往集散中心进行交易。这些铜米,通常从天津出发,送往河北周边的铜厂,重新熔炼成2.5平方的电线、各种铜材,循环回到市场。一台旧空调、一卷废电线、一把老铜锁,它们从千家万户出发,经回收厂变成铜米,再进入冶炼炉,最终又变成新的电线、新空调管、新车线束。

据中国有色金属工业协会数据,2025年国内再生铜产量预计将达到450万吨,占精炼铜总产量的比重提升至35%。在行业扩容的同时,入局者也在激增。吕晓清最直观的感受是,竞争在加剧,“收废品这条街上的同行越来越多了”。

加工费:相差50倍

铜价在矿山上被炒热,在冶炼厂被硫酸和贵金属托住,在回收商手里被迅速转手,但真正把铜变成商品的,是铜加工企业。

河南一家大型铜加工企业,是长江以北的行业“价格风向标”。“我们出价格了,别人才会出价格。”该公司销售经理白小天说,该公司当天的报价影响着行情波动。

但这份定价权,并没有带来丰厚的利润。白小天说,电解铜以10.8万元一吨计算,加上550元左右的加工费,就是铜杆的价格。

加工费跟着需求走。“行情好但采购不旺,加工费反而会低;行情落了但采购旺盛,加工费就会高。”白小天说,铜价涨得再高,下游客户不买账,加工厂利润空间只能被压缩。

下游恰恰在观望。“几乎没有囤货,随用随买。”白小天说,电缆厂、漆包线厂、汽车线束厂采购节奏明显放缓,“有了自己的订单才敢来下单”。去年,有电缆厂赌铜价会回调,从8万元等到9万元,又等到10万元。“亏得一塌糊涂。今年,没人再赌了。”

铜杆加工费550元一吨,废铜回收商倒一次手,每吨能赚两三千块。加工厂的利润,竟然比收废品的还薄。

事实上,铜加工还有另一条路。铜箔——新能源汽车电池、AI服务器电路板的关键材料——正在打开另一重利润空间。

一辆主流纯电车型的动力电池大约需要用40到50公斤锂电铜箔。锂电铜箔的加工费不是几百块,而是上万。据上海有色网6月12日数据,6微米锂电铜箔加工费均价21000元/吨,而4.5微米的加工费已站上27000元/吨。在AI数据中心建设的驱动下,RTF系、HVLP系高端电子电路铜箔的需求攀升,电子电路铜箔加工费也实现多次上涨。

铜杆加工费每吨仅550元,而锂电铜箔的加工费高至每吨2.7万元,加工费相差约50倍。从“钢筋水泥”到“电力”“算力”,铜的产业叙事正在被重写。

这背后是需求的爆发。业内预计,2026年中国新能源车用铜量将达184万吨,2027年突破200万吨;摩根士丹利等机构预测,2026年全球数据中心用铜量预计达74万吨,2028年升至130万吨。

《锋面》记者调研中发现,这些增量不是纸面预测,而是已经落地的产能竞赛。国内头部企业已实现4.5微米极薄锂电铜箔的量产交付,高端电子电路铜箔进入批量供货阶段,并加速向AI服务器等场景渗透。据研报数据,2025年国内锂电铜箔出货中5微米及4.5微米极薄产品占比已提升至25%,预计2026年将进一步提升至50%。

“铜价已进入‘超级周期’,高位波动成为常态化,主要驱动力来自供给增长缓慢、金融属性和战略属性强化,以及市场对能源转型、人工智能等领域铜需求的乐观预期。”杨长华指出。

记者手记

青岛港的矿船、天津街的废铜、冶炼厂的硫酸、锂电铜箔和电子电路铜箔……铜价站上10万元/吨,不是单一环节的涨跌,而是“能源转型—算力基建—先进制造”三重网络的连锁反应。

这并非简单的成本叠加。铜精矿加工费跌破-100美元/干吨,冶炼厂每进口一吨倒贴给矿山超过1100元人民币;废铜回收商倒一次手赚两三千元,铜杆加工厂利润薄过收废品,而锂电铜箔的加工费高至每吨2.7万元。铜的身份每切换一次,产业链的利润池便随之调整、重构。

铜价格的异动,是全球大宗商品市场的一扇窗。今年以来,铜、锡、镍、铝等工业金属价格集体冲高,手机、家电、新能源汽车等“涨价潮”的成本底牌被逐一翻开。这并非简单的周期性涨价,而是供给端收紧与需求端重构叠加——地缘冲突与金融资本推高原材料价格,AI算力和新能源爆发则重塑需求版图。多重压力沿着产业链逐级传导,最终化作消费者账单上的具体数字。

(应受访者要求,高云飞、吕晓清、白小天为化名;图片来源:视觉中国)

(央视网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