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报观察丨无人机追马致死引众怒:技术狂欢,何以让生命为流量“炸肺”?
海报新闻记者 金立红 报道
近日,新疆和静县发生一起令人痛心的事件。牧民热那提·阿里木江家一匹出生仅7天的小马,因被游客操控的无人机持续惊扰追逐,在狂奔躲避中“炸肺”死亡。事发后,涉事游客离开现场,景区方面表示正配合相关部门展开调查。
相关报道提及,小马的主人热那提接到邻居提醒后匆忙赶到现场,小马已经倒地不起。他将小马带回马房守了一整夜,照顾到凌晨4点,但最终还是没能保住这条幼小的生命,“早上来查看的时候,它的身体已经硬了……”
据当地居民描述,无人机当时“追着马群绕着草原飞了好久”,小马被撵进河里,浑身湿透。刚出生7天的马驹,就这样被人按了几下遥控器,跑到了生命的极限。据了解,马属动物心肺结构特殊,剧烈且持续的奔跑极易导致肺部毛细血管破裂,进而引发肺水肿或呼吸衰竭。对于幼年马匹而言,在极度惊恐状态下被迫进行远超体能极限的运动,猝死概率显著增高——“炸肺”是马匹极度惊恐下的生理崩溃,如同逼一名幼儿去跑马拉松。这一生理事实提醒我们,小马承受的不是简单的劳累,而是被恐惧不断催逼直至生命耗尽的窒息过程。
事件经网络曝光后迅速发酵,相关话题阅读量达到数亿。公众的愤怒不仅指向涉事游客的冷漠行为,更指向事件背后暴露的多重失守——法律追责的模糊地带,景区管理的松懈缺位,以及无人机使用和管理的集体盲区。
从法律层面审视,此事面临尴尬的处罚困境。若涉事马匹属于私人财产,游客可能仅需承担民事赔偿,赔偿范围通常限于马匹本身的市场价值。刑事立案则需证明“主观故意”或涉案金额达到追诉标准,门槛极高。而现行《无人驾驶航空器飞行管理暂行条例》主要规范飞行安全和空域管理,并未将“利用无人机惊扰、追逐动物”纳入明确的禁止性处罚范畴。这意味着,类似事件或许只能以“赔钱了事”收场。
从管理层面来看,草原景区地广人稀,物理监管难以全域覆盖,无人机飞行更多依赖游客自觉。部分景区为迎合“航拍打卡”需求,对无人机飞行持默许态度,缺乏按规报备、电子围栏、限高飞行等刚性约束。当流量变现成为优先考量,安全与伦理便被排在了后面。此次事件中,涉事无人机为何能顺利升空并在景区内长时间飞行?事发时现场有无巡视人员发现并制止?这些疑问都指向景区管理责任的缺失。
公众强烈的愤怒,还来源于此事击穿了多重社会心理底线。无人机赋予了操控者超强体力和一览无余的捕猎者视角,而小马面对头顶的轰鸣声,只有一种本能反应——逃。操控者或许并非蓄意杀生,但当“拍出好画面”的冲动压过对生命的朴素敬畏,工具便异化为武器。技术本身无罪,但无克制地使用技术,就是野蛮。
纵观近年来发生的类似事件,人们或许已经意识到,“看客心态”悄悄正在消解人们的共情能力。从无人机追马,到直播打赏虐待动物,技术平台不断制造着“观看—消费”的闭环。当人们隔着屏幕为“震撼画面”叫好时,很少有人追问画面背后付出了什么代价。如果这种围观文化不被反思,下一匹“炸肺”的小马,可能就在明天。
舆论场上,不少网友呼吁“严惩肇事者”,但在现行法律框架下,这一诉求很难得到充分回应。这也正是此事最令人无力之处——公众的情感诉求与法律的现实供给之间,存在着一条暂时无法弥合的裂缝。填补这条裂缝,需要立法层面的跟进,需要监管部门、景区等落实更具体的管理操作规范。
那些无人机持有者也该明白:能飞不等于肆意飞,镜头之外,尚有生命需要被尊重。事件发生后,已有无人机行业组织呼吁飞手自觉遵守“不追不赶不惊扰”的自律原则,部分景区也宣布将设立无人机禁飞缓冲区。
一匹小马的死亡,或许不足以推动立法进程,但它至少不该被遗忘。愿这声“炸肺”的悲鸣,惊醒所有悬停在半空中的傲慢。真正的壮美画面,从来不是靠追逐和驱赶得来的——当草原上的生灵因恐惧而狂奔至死,那定格的画面再震撼,也不过是文明耻辱柱上的又一道划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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