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书读成朋友
倘若穿越到古代的某一天,茶楼酒肆中,文人墨客以诗会友,即席唱和;勾栏瓦舍里,说书人一拍惊堂木,满座听众屏息凝神;元宵灯节上,猜灯谜的百姓摩肩接踵,在字里行间寻找乐趣;节庆来临时,家家户户品评对联,邻里之间以文相贺。阅读、品鉴、讨论、分享,这些我们今天称之为“阅读推广”的活动,正是古人的文化日常。
几千年来,从青铜铭刻到竹简木牍,从石碑勒记到纸书抄本,阅读始终流淌在中华民族的文化基因里,在社会的演进与日常的烟火中留下鲜明注脚。
一
“独学而无友,则孤陋而寡闻”,《礼记·学记》这句格言建构了千百年的读书依循。一个人闭门读书,只是“学”;与师友论辩,方能“进”。先生讲书,弟子诵读,同窗之间相互质疑问难,这是一种高度社交化的学习方式。从《论语》到《黄帝内经》,从稷下学宫“期会”到朱熹等人的“鹅湖之会”,中国思想史上最璀璨的成果,恰是在师友切磋、朋辈论道中诞生的。
经典研习之外,中国文人的诗文交际还孕育了丰富的文化食粮,从魏晋“竹林七贤”的诗文酬唱,到唐代“旗亭画壁”的诗韵争辉,从宋代“西园雅集”的笔墨相逢,到明清诗社文会的辞章共鸣,王羲之《兰亭集序》所描绘的“群贤毕至,少长咸集”,曲水流觞之间,诗赋酬唱之际,让阅读、创作、批评在群体共创共读中完成了统一。在这里,阅读是开放的、互动的、可以呼朋引伴的精神盛宴。
二
“识文者观文,不识文者看戏”——这句俗语精准地揭示了中国戏曲的传播智慧。识文断字者,可品味咂摸曲词文本;不识字的人们,则通过观戏听曲,同样能够掌握历史典故、伦理观念、审美情趣。一出《西厢记》,既是文人的案头读物,也是市井百姓的观赏对象。在这个过程中,剧场成为公共阅读空间,演员成为文本的阐释者,观众在共同的观演体验中完成对作品的集体解读。
更重要的是,听曲看戏从来不是单纯的“接受”,而是一场高度社交化的集体活动。茶馆戏园里,亲友结伴而坐,台上演绎古今,台下品茗论戏,散场后仍热议情节、评点人物——这场集体观演,本质上就是一场全民参与的阅读分享会。听众们像今天的追剧观众一样,在悬念中翘首以盼,在散场后议论纷纷,在争辩中形成对作品的理解,更在观念的碰撞中形成了文化共识。
三
中国传统社会还将阅读行为深度嵌入民俗文化与节庆活动之中。春节张贴的对联,是最普遍的“微阅读”形式。那短短两行文字,集书法、文学、吉祥寓意于一身,家家户户在品评对联中完成年味的体验与文化的传承。元宵的灯谜,猜的是谜面,背后是典籍;端午的诗会,祭的是屈原,记的是家国;重阳登高赋诗,赏的是秋景,品味是高远。民间更广泛的“修志修谱”传统,则是阅读文化最深沉的民间根脉。一部家谱,就是一个家族世代相传的“必读书”。修谱之时,族中长者口述先人事迹,识文者执笔记录,少幼者在旁聆听、誊抄、校对,几代人围坐一堂,共读共写一部家族史。家谱修成之后,每年祭祖宣读、族中子弟传阅,识字的人在文字中寻找祖先的足迹,不识字的人在聆听中感受家族的温度。
一方水土的方志、一个家族的谱牒,让阅读不再是悬空的雅事,而是扎根于血脉亲情、乡土认同之中。它们以最接地气的方式告诉每一个人:读书,是为了记住自己从哪里来,是为了在文字中找到与先人、与族人、与乡土的精神连接。这正是阅读文化最坚韧、最持久的生命力所在。
四
阅读,不仅是独自吞咽书中的信息,更要在分享、碰撞、争辩中实现对文本的深度理解与情感共鸣。一本再好的书,独自读完无人可说,终究略有缺憾;而三五书友共读讨论,甚至争论不休,那本书便真正活了过来。
阅读,应成为像吃饭、散步、聊天一样自然而然的事情。不是只有在“读书日”才想起读书,不是只有在“阅读课”上才翻开书本,而是让读书成为生活中的一种习惯、一种需要、一种与他人连接的方式。重建阅读的强社交属性,需要我们从观念到行动的全方位转变。
观念上,我们要破除“阅读是孤独的”迷思,重新认识到阅读的本质是对话——与作者对话,更与他人对话。行动上,图书馆、书店、咖啡馆、社区中心都可以成为阅读社交的空间;线上读书小组、共读App、短视频讲书,都是参与阅读的有效方式。
中华民族的读书传统告诉我们:一本书的真正生命,始于它被分享的时刻。当一个人读,那是知识的获得;当一群人读,那是文化的孕育。在分享中读,在争论中读,在欢笑中读,在陪伴中读——让阅读重新成为一场人人都可以参与的热闹盛宴,而非少数人的独行。唯有如此,阅读才能更好丰富我们的精神生活。
(山东宣传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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